烈日当空，小麦如何感知“干旱来了”？近期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小麦基因资源发掘与利用创新团队发现小麦细胞壁是感知干旱的重要“前哨站”。干旱环境会导致小麦细胞壁中的果胶裂解产生碎片，细胞壁相关激酶TaWAK5能够精准识别这些果胶碎片，把细胞壁里的变化信号转化为生理指令，调控气孔关闭，从而帮助小麦减少水分散失。这项研究为理解小麦如何感知水分亏缺提供了新视角，也为抗旱小麦遗传改良提供了新的候选靶点。

图1 小麦叶片通过气孔调节水分散失

一、叶片怎么知道自己“渴”了？

小麦叶片上的气孔（图1），就像一扇扇会呼吸的“透气窗”，由一对“保卫细胞”把守。窗户打开，二氧化碳进来进行光合作用，但水蒸气也会趁机溜出去——跟夏天开窗通风是一个道理。水分充足的时候，小麦可以大大方方敞着窗户；可一旦旱情来临，就得赶紧把窗户关小、甚至关严，把仅有的水分锁在体内。过去，科学家已经知道植物体内有一套调节气孔开关的信号系统，但一个关键问题始终没搞清楚：叶片自己到底是怎么“感觉到”缺水的？又是怎么把“快关窗”的指令传给气孔的？为了破解这个谜题，研究团队巧借了一个指标——离体叶片失水速率。说白了，就是把叶子从植株上剪下来，排除根系吸水和水分运输的干扰，只看叶片本身能锁住多少水。谁的叶子失水慢，谁感知和响应干旱的能力就更强。团队对323份不同品种的小麦叶片逐一检测，并结合全基因组关联分析，最终在小麦的5A染色体上找到了一个与失水速率密切相关的基因——TaWAK5。这个基因编码一种“细胞壁相关激酶”，可以想象成一个嵌在细胞壁和细胞膜上的智能门铃：门外一端：伸向细胞壁，随时“监听”果胶的状态。一旦干旱导致果胶断裂、产生碎片，它立刻捕获信号。门内一端：连着一个“信号发射器”，一旦接到警报，马上启动“磷酸化”传导链条，把“干旱来了，赶紧关气孔”的命令火速传遍细胞。

二、TaWAK5是怎么帮小麦抗干旱的？

TaWAK5是否真的在抗旱中起作用？团队创制了两种材料：一种让 TaWAK5 超量表达——相当于让这个抗旱基因“马力全开”；另一种用CRISPR/Cas9技术把 TaWAK5 敲除——让这个基因“彻底罢工”。干旱测试的结果非常明显：干旱胁迫下，超量表达的小麦活得更好、存活率更高、离体叶片失水更慢；而敲除的小麦则特别“娇气”，失水飞快。气孔开度的变化也与之完全对应（图2）。这就证明：TaWAK5 是小麦调控气孔、锁住水分的关键“开关”。

图2 TaWAK5正向调控小麦抗旱性

接下来一个更有趣的问题浮出水面：TaWAK5在细胞外到底感知到了什么？这就要回到我们前面提到的细胞壁与果胶。可以把细胞壁想象成包裹每个细胞的“防护墙”，而果胶就是糊墙用的“黏合剂”。干旱一来，完整的果胶被撕裂成一段段小碎片——这些碎片学名叫“寡聚半乳糖醛酸”，简称 OGs。实验发现，干旱之后叶片里完整的果胶少了，OGs碎片多了。TaWAK5这个“门铃”对OGs碎片的亲和力，比对完整果胶要强得多。换句话说：干旱撕碎了细胞壁的“黏合剂”，掉下来的碎片不是垃圾，而是叶片发出的“求救信号”。 TaWAK5一捕捉到这些信号，立刻被激活，把警报往细胞里传。信号传到细胞内部之后，还得有“执行者”来关门。团队进一步发现，被激活的TaWAK5会结合并激活一个叫TaSLAC1的阴离子通道蛋白。TaSLAC1是气孔开关的核心“执行员”——它一被激活，就会促使保卫细胞里的离子和水分外流，细胞“泄了气”、膨压下降，气孔也就随之关闭了。

三、基因的“细微差异”，如何决定小麦的抗旱高低？

自然界中的小麦材料具有丰富的遗传差异，抗旱能力天差地别。研究人员进一步发现，TaWAK5启动子调控区域上游第947个碱基处存在一个G/A单核苷酸变异，即SNP-947。这个微小差异会影响转录因子TaPAN能否有效结合TaWAK5启动子。也就是说，在携带A型变异的小麦品种中，TaPAN能够有效结合启动子，让TaWAK5基因高效表达、全力工作；这些小麦离体叶片失水速率较低、冠层温度较低，抗旱能力更优秀。相比之下，携带G型变异的小麦，无法有效激活TaWAK5基因高效表达，基因表达量偏低，锁水抗旱能力自然更弱。总之，SNP-947影响TaWAK5的表达和小麦的抗旱表现。这一自然变异及其分子标记，是非常宝贵的育种标记，育种家可以依靠这一特征，快速筛选出抗旱优质的小麦品种，培育出更耐干旱、产量更稳定的新品系。不过需要说明的是，小麦抗旱是一套复杂的系统工程，由多个基因共同调控。TaWAK5是一个重要候选靶点，但从基因发现到培育出适应不同生态区的抗旱稳产新品种，还需要经过多环境、长期的育种和田间验证。

四、结语

一株小麦看似安静，体内却有一套灵敏而精密的“抗旱战役”（图3）。从干旱导致细胞壁果胶断裂产生信号碎片，发出警报，到TaWAK5精准捕捉预警、传递信号，再到气孔闭合锁水，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环环相扣。读懂这些生命的“求生语言”，将为培育节水、抗旱、稳产的小麦新品种积累更多科学依据。

图3 小麦叶片感知干旱的“细胞壁—OGs—TaWAK5—TaSLAC1—气孔关闭”信号通路

作者：王景一（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副研究员、作物基因资源与育种全国重点实验室技术骨干）

科学审核：倪中福（中国农业大学农学院教授）、张战营（中国农业大学农学院副教授）

策划统筹：陆美斌

监制：徐琴

参考文献：

Wang J, Li L, Li C, Reynolds M, Spannagl M, Schnitzler J, Zhao Y, Ma Z, Xu J, Mao X, Jing R. TaWAK5 perceives OGs to activate drought responses in wheat. Journal of Advanced Research, 2026. DOI: 10.1016/j.jare.2026.03.018.

作者简介

王景一，博士，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副研究员，作物基因与分子设计中心“小麦基因资源发掘与利用”创新团队成员，作物基因资源与育种全国重点实验室技术骨干。主要从事小麦抗逆基因资源挖掘与利用研究。2007—2013年在中国农业大学生物学院攻读植物分子生物学博士学位，2013年进入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工作，2021年晋升副研究员，2023—2024年赴德国亥姆霍兹环境研究中心访学。围绕小麦抗旱、根系性状及抗逆基因资源发掘开展研究，主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子课题、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青年项目，参与培育小麦品种“中麦36”，并获得多项相关发明专利。曾获河南省农业科研系统科技成果一等奖、大北农科技进步二等奖。